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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智力运动人物专访|3.47秒之后:杜宇生的另一种竞速
发布时间:2026-10-09 来源:棋牌运动管理中心 字体:大中小

周末的杜宇生,常常要连续上八到十节课。下午开始,课程一节接着一节。屏幕另一端,是来自全国乃至海外的孩子,200多名学员构成了杜宇生生活中最具体的时间表。

向其他行业的朋友介绍自己时,杜宇生很少说自己是“魔方世界纪录创造者”,甚至不太强调“魔方”两个字。

“我一般会说,自己从事教培行业。”杜宇生说,“因为我觉得魔方首先是育人,其次才是学魔方这件事。”


这句话,与许多人记忆中的杜宇生,似乎有些不同。

2018年11月24日,19岁的杜宇生在一场速拧魔方比赛中,以3.47秒打破三阶魔方单次纪录,将原来的4.22秒纪录大幅提升,也成为世界上第一个在这一项目单次复原中进入4秒的选手。

那时,他追赶的是计时器上的每一个百分之一秒。如今,他更关心另一种成绩:怎样让学生少走一些弯路,怎样让每一名参赛者得到公平、规范的对待。

3.47秒之后,杜宇生进入了另一段更漫长的竞速。

3.47秒

2018年的那场比赛,每名选手有五次复原机会。

第一次上场,杜宇生原本只是想找找手感,结果并不理想。到了第二次,他重新调整状态,坐到赛台前。计时开始,手指推动魔方,颜色在方寸之间快速变换。最后一个动作完成,他按下计时器。

时间定格:3.47秒。

赛场骤然热闹起来。欢呼声中,人群向他围拢,镜头不断推到他的面前。新的纪录已经诞生,他原本可以不再继续,但还是坐回赛台,完成了余下三次复原。


多年以后,杜宇生重新谈起那3.47秒,首先讲的却不是手速,而是一项名为“颜色中立”的还原策略——不固定使用某一种颜色作为底面,也被称为“六色底”。

练习颜色中立,意味着要付出更多时间。同样的观察和判断,需要在不同的颜色组合中反复建立,直至成为近乎本能的反应。杜宇生最初选择这条更难的路,是因为受到职业魔方选手菲利克斯·曾姆丹格斯的影响。他想沿着偶像走过的方向尝试,后来便一直坚持了下来。

“首先要具备打破纪录的实力,再遇到一个适合你的机会,最后才可能成就纪录。”他说。

机会到来之前,是一段漫长、安静,甚至有些枯燥的生活。上大学后,只要没有课,杜宇生就待在宿舍里练习。魔方转动的声音密集而清脆,他担心打扰室友,后来索性到校外租了一间房,一个人练。

那间房里没有欢呼声,也没有追逐他的镜头,只有一次次复原和重新打乱。在杜宇生看来,魔方训练也有“真努力”和“假努力”之分。

“假努力,就是在自己已经掌握的公式和手法里不断重复。重复再多,也不一定能进步。”杜宇生说,“真正的努力,是每天尝试那些自己还做不到的事。比如原来一秒钟只能转九步,就去尝试十步。这一步之差,可能需要成千上万次磨合。”

3.47秒并非凭空降临,它是一次恰到好处的发挥,也是此前无数次失败、调整和重新开始,在那个瞬间集中兑现。

从小县城走出来

1999年6月14日,杜宇生出生于黑龙江省佳木斯市汤原县。

初三临近中考时,他开始接触魔方。那时,魔方是一种放松方式:可以独处,可以专注,也可以暂时从学习压力中抽离出来。中考后,杜宇生开始认真思考,常规的成长路径外,自己还能做些什么。

他选择了魔方。

2015年,杜宇生参加了两场规模不大的高校社团比赛。其中一次,他获得第二名。那时年纪小、好胜心强,第二名没有让他满足。回去以后,他集中训练,希望在接下来的省级魔方赛中,当面战胜那些曾经赢过自己的选手。

一个月后,他如愿拿到冠军。学校为他举行了表彰。杜宇生记得,此前学校很少因为学生的个人爱好和特长进行这样的表彰。站在被肯定的位置上,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到,魔方对于自己或许不只是一项爱好,也可能通向一条不同的人生道路。

只是,当他终于站上纪录的高点,新的难题也随之到来。

过去十余年里,杜宇生参加了100多场比赛,留下4300余次合规复原记录。最初,他害怕镜头,也害怕失误后被别人笑话。创造世界纪录后,关注越来越多,质疑也越来越多。外界的声音逐渐渗入训练,他的竞技水平也一度陷入低迷。

把他从低谷中带出来的,仍然是比赛。

一次次坐到赛台前,一次次在镜头和注视中完成复原,杜宇生逐渐习惯了那些目光,也慢慢明白:运动员无法控制别人如何评价自己,能够确定的,只有自己究竟在追求什么。

“对我来说,大量参赛最重要的收获,是慢慢不再那么在意别人的眼光。”他说。

多年以后,这段并不轻松的经历,又被他带进课堂。遇到同样容易紧张、在意评价的学生,他会讲起自己的低谷。他希望孩子们能够比当年的自己更早明白:比赛不是为了满足所有人的期待,而是学习在压力之中找到自己的目标。

那些曾经困扰他的目光,最终成了他理解学生的一种方式。

“只有汤,没有肉”

纪录让杜宇生被更多人看见,却没有立即让他成为一名合格的教练。

第一次受邀给孩子们讲公开课时,杜宇生很紧张。由于没有完整的课程体系,他只能从宏观层面讲魔方的发展方向、提速路线和自己的经历。课程结束后,他给出了一个并不客气的自我评价:“像心灵鸡汤,只有汤,没有肉。”


会做和会教,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。运动员可以依靠多年训练形成的直觉,在极短时间内完成观察、判断和动作;教师却要把这种直觉一层层拆开,说明第一步为什么这样做,第二步应该观察哪里,还要让不同年龄、不同基础的学生都能够听懂、练习并复现。

成为教练后,他首先要做的,却是把已经被自己压缩成“本能”的东西,重新展开。杜宇生用了大约八个月,系统梳理自己的技术。他从底层逻辑入手,把过去依靠感觉完成的动作变成一页页课件,把一句模糊的“再快一点”,拆成可以理解、练习和检验的具体步骤。

教学之外,杜宇生尤其重视家长的态度。

“家长应该鼓励,而不是打压。”他说,“今天没有达到十秒,没有关系,可以明天再来。不能因为没有完成目标,就不让孩子睡觉,或者进行肢体上的惩罚。”

遇到坚持以惩罚方式逼迫孩子训练的家长,他甚至会选择停止教学。在他看来,如果魔方只剩下成绩和压力,它便失去了帮助孩子建立自信的意义。

“孩子学习魔方,不只是学会复原。”杜宇生说,“他可以从中建立自信,也可以认识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,丰富自己的内心世界。我小时候就是这样,所以这方面的感受会更多一些。”

小时候,魔方曾为他打开一扇门。如今,他希望自己也能替更多孩子,把那扇门推开一点。

站到计时器的另一边

2025年,杜宇生通过中国魔方运动一级裁判员培训考核,拥有了运动员和教练员之外的第三重身份。

他坦言,自己在裁判领域还是一个“新手”。

过去参加比赛,杜宇生的注意力几乎全部放在魔方和计时器上。裁判坐在身旁,他却很少认真思考对方做了什么。参与裁判工作后,杜宇生再参加各类魔方赛事时,会有意识地观察裁判的动作、流程和处理方式。


他逐渐明白,裁判需要守护的,并不只是眼前这名选手。如果计时设备出现故障,或者因为裁判操作失误影响成绩,就要及时按照规则采取补救措施,维护选手的权益;如果发现违规行为,也必须及时制止和处理,因为一项不真实的成绩,可能改变其他选手的排名。

运动员想的是怎样突破自己,裁判员想的却是怎样对所有人负责;运动员争取的是更快的成绩,裁判员守护的,则是每一项成绩成立的前提。

这个变化,也对应着国内魔方运动近十余年的发展。

杜宇生回忆道,早年的一些比赛更像爱好者的聚会。人们因为共同的兴趣聚在一起,交流、切磋,比赛只是其中的一部分。如今,从报名、检录到上下赛台、成绩录入,赛事流程正变得更加清晰;对场地、器材和裁判工作的要求,也在不断提高。

与此同时,赛场上的面孔也在改变。过去,参赛主力多是中学生、大学生和成年爱好者;现在,不少赛场上,十岁以下的孩子已经占据很大比例。

人群的扩大,让规范变得更加重要。一次判罚、一项成绩,影响的不只是名次,也可能影响一个孩子刚刚建立起来的信心。

另一种竞速

杜宇生没有完全离开赛场,依然保持训练,偶尔参加比赛,希望维持较高的竞技水平。但相比一次成绩能否再快零点几秒,他现在拥有了更长的时间尺度。

对初学者,他最常说的是:不要着急。

“先把地基打稳。”杜宇生说,“如果地基不稳,楼盖到五层,再往上盖就可能塌掉。到那时还要回头拆掉重来,反而会花更多时间。”


这也是他回望自己十余年经历后,最愿意分享的经验。真正的速度从来不是一味求快,突破也往往始于承认自己还有不会的东西。对运动员如此,对教练员和裁判员同样如此。

谈及再过十年、二十年,希望别人怎样记住自己,杜宇生停顿了一会儿。


“3.47秒是一个里程碑式的成绩,这没有问题。”他说,“但我不希望大家对我只有这一个印象。我希望自己能够成为这个圈子里,大家一想到就觉得对新人很可靠的老前辈。不会觉得这个前辈太高傲,也不会觉得他淡出了这个圈子。”

3.47秒,记录了杜宇生曾经抵达的速度。

在那之后,他开始了另一种竞速:不再只争取比别人更快,而是努力让后来者少绕一些路;不再只注视计时器上的小数点,也开始关心每一项成绩背后的成长与公平,关心一项运动怎样走得更稳、更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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