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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智力运动人物专访|张轶峰:一场持续二十余年的五子棋“长考”
发布时间:2026-10-09 来源:棋牌运动管理中心 字体:大中小

赛场只剩下最后一张棋桌。

2026年世界五子棋团体锦标赛第二轮,中国二队对阵日本队。张轶峰面前的棋局仍未结束,他的用时只剩下10分钟左右,对手福井畅宏只剩5分钟。棋盘上的空间已经不多,能够改变结果的机会也越来越少。


这盘棋从一开始便不轻松。日本队上午以4比0战胜波兰队时,福井畅宏没有出场;到了下午面对中国二队,他作为替补登场,并拥有开局选择权。张轶峰很快意识到,对手是有备而来。

福井畅宏选择了一个可以相对平稳地过渡到中后盘的局面。如果顺势而下,这盘棋很可能以和棋结束。张轶峰却不想过早接受这个结果。在中盘的一个关键节点,他为一手棋长考了约65分钟,最终选择了一种带有风险的下法。

那不是年轻时不计后果的冒险,而是一名老将经过反复计算后,决定承担风险。这一手出乎对手意料。此后,双方一直鏖战到其他棋桌全部结束。局面中已经没有明显的胜机,张轶峰所能做的,是尽量把判断变得复杂,为对手制造一次犯错的可能。

机会只出现了一次。他创造了它,也抓住了它。张轶峰最终赢下这盘棋,中国二队以3.5比0.5战胜日本队。后来,日本队获得本届比赛季军,中国一队获得亚军。回过头看,这场胜利为中国二队最终夺冠打下了重要基础。


张轶峰的五子棋经历,似乎总与时间有关。

他起步不算早,经历过漫长的积累,也曾在距离冠军最近的地方,因为棋钟归零而停下。到了世界赛场,他又用一场65分钟的长考证明:走得慢,并不意味着不能等到属于自己的机会。

24岁,真正走进棋盘深处

1981年,张轶峰出生在上海。

学生时代,他便喜欢下五子棋。那时的五子棋很简单,只要五颗棋子连成一线,便可以分出胜负。他和许多普通爱好者一样,没有想过开局规则、平衡机制,更不知道黑棋还有“禁手”。

直到参加工作前后,对五子棋的喜爱突然变得强烈起来。张轶峰把24岁视作自己真正走上五子棋道路的起点。与许多从少年时期便接受系统训练的棋手相比,这个起点并不算早。

“要说是谁带我入门的,还是我自己。”他说。这句话听起来有些特别,却很符合张轶峰早期的学棋经历。那时,他没有固定的启蒙教练,更多依靠兴趣推动自己寻找资料、研究棋谱、与高手对弈。第一次接触专业规则时,他最意外的不是五子棋有不同开局,而是黑棋竟然存在禁手。

“当时完全不理解,禁手又都是针对黑棋的,就觉得是不是白棋更好下。”


真正走进去后,他才发现,看似简单的“五子连珠”,实际包含着严密的攻防秩序。专业规则通过不同方式平衡先后手,让一个人人都能理解的胜负目标,需要借助更复杂的计算、判断和创造才能实现。

张轶峰赶上了中国五子棋发展的一个特殊阶段。彼时,北京和上海是国内五子棋活动开展较早的城市,两地棋手还会通过“京沪交流赛”切磋。书籍和完整棋谱并不多,家用电脑与网络也刚刚普及,但可以找到的对手却很强。

后来长期活跃在国内棋坛的一批顶尖棋手,许多都成长于那个时期。张轶峰把他们称作“王者一代”。“整个80后,支撑了中国五子棋近20年。”他说,“对棋手来说,那个时候可能像‘噩梦’,比赛少,竞争又激烈;但对五子棋来说,是一件幸事。”

张轶峰第一次参加全国性大赛时,第一轮遇到北京老棋手田汉法。多年过去,他已经记不清所有变化,却一直记得对方拿棋和落子的动作。棋子落在棋盘上,发出“啪、啪”的清脆声响。“气势很足。”张轶峰回忆,“我那时太稚嫩,一点比赛经验都没有,手也抖,脑子也是懵的。”

那盘棋,他输了。第一次全国大赛之旅,他最终获得第26名。从第26名开始,他一点点向前走:成为上海五子棋“棋王”,在全国公开赛、锦标赛和团体赛中不断接近前列,也在一次次与国内顶尖棋手的交锋中,逐渐形成攻击意识强、战斗韧劲足的棋风。

没有外力时,也要完成训练

张轶峰不是从专业训练体系中自然成长起来的棋手。

很长一段时间里,他需要在训练、比赛、工作与家庭之间反复调整。早年的全国比赛常被安排在劳动节、中秋节、国庆节等假期。别人休息或者陪伴家人时,他可能正在赛场上,或者独自面对棋谱。

家人的抱怨并非不能理解。张轶峰只能做选择:减少部分比赛,把更多训练放进零碎时间,或者牺牲自己的休息。他笑称,那些年必须把自己变成“时间管理大师”。


支撑他坚持下来的,还有一段军旅经历。部队生活留下的纪律性与执行力,后来进入了他的训练方式,甚至隐约进入了棋风。张轶峰对“训练”两个字看得很重。在他看来,真正的训练并不是有兴趣时多做一点,感到疲惫时便停下来。

训练经常意味着重复、枯燥、厌烦,甚至本能的排斥。重要的是,当没有教练监督、没有外部压力时,能不能仍然把应该完成的内容做完。

“我现在可以自主压住这些负面情绪,在没有外力的情况下,要求自己完成需要的训练内容。”他说,“这应该就是部队生活带给我的东西。”他常常想起部队里的那句话:“平时多流一滴汗,战时少流一滴血。”

棋盘没有硝烟,但到了关键局,平时少算过的一种变化、少练过的一类残局,都可能成为真正的缺口。所谓临场发挥,往往只是日常积累在某个瞬间的集中呈现。

棋钟归零以后

2017年至2019年,张轶峰连续在多项赛事中获得亚军。

一次次接近冠军,又一次次停在冠军之前,当然会有不甘。但当这样的经历多起来,他反而学会了换一个角度看待。“遗憾多了,也就不遗憾了。”他说,“说明自己还有上升空间。”


真正长时间留在他记忆里的,是2023年第五届全国智力运动会五子棋男子个人决赛。

那届比赛,张轶峰从预赛一路向前,最终与曹冬会师决赛。决赛前,两人已经在6天内完成11场高强度比赛。慢棋阶段,双方战成和棋;随后的快棋仍未分出胜负,比赛又进入超快棋加赛。一盘和棋,又一盘和棋。

比赛持续了近三个小时。棋手的计算力、注意力和体能都被推向极限。到了最后一盘超快棋,张轶峰的手已经明显颤抖。行至第37手时,他像是突然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,停在棋盘前,直到棋钟发出提示音才回过神来。


超时,比赛结束。离开棋台后,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输了,“整个人像断电一样。”

亚军带来的遗憾是真实的,但他没有把自己长时间困在那场比赛里。他承认,对手有夺冠的实力,自己也已经尽了全力。接受结果之后,比反复追问“为什么偏偏是我输”更重要的,是弄明白下一次还能改变什么。

在张轶峰看来,棋手进入瓶颈期时,几乎会怀疑自己的一切:计算是不是不够深,布局是不是准备不足,策略是不是出了问题,记忆力和注意力是不是开始下降,甚至会怀疑年龄增长后,自己已经“算不动了”。

这些问题都可以被笼统地归为“状态不好”,但这个答案并不能解决问题。“关键是找到一个好的观察角度。”张轶峰说,“角度对了,才可能正确引导自己,更快地走过瓶颈。”


冠军不是最后一手

随着棋龄增长,张轶峰承认,自己的“冒险值”在下降。

20多年前,他更敢进攻,也更愿意进入复杂局面。年轻棋手需要这种锐气,因为只有真正冲进去,才能更深入地理解棋理。经历多了以后,棋手会本能地用经验避开鲁莽的选择,棋风也会从青涩走向老道。

但稳重并不等于不再冒险。2026年世团赛对阵福井畅宏时,那一手长考65分钟的选择,恰恰说明了这一点。他知道可能付出什么,也知道为什么必须这样走。

世界团体冠军实现之后,张轶峰依然保留着个人冠军的目标。“冠军只有一个,为它努力的人却很多。”他说,“不是所有努力的人都一定能得到最完美的结果,但全力以赴的过程,就是给自己最好的交代。这样也就不存在遗憾了。”


如今,人工智能和棋谱软件已经成为五子棋训练的重要工具。张轶峰同样借助AI提高研究效率,但他不认为机器可以代替棋手的自主思考。与队友面对面切磋,仍然是维持棋感与创造力的重要方式。

“竞技体育的魅力,还是人与人之间潜能的碰撞。”他说,“AI只能提高效率。”

他也在思考更远的将来。等到有一天离开一线赛场,如果有机会参与教练、推广或者青少年培养工作,他愿意继续留在五子棋中,把自己走过的弯路、积累的经验交给后来者。


在张轶峰看来,五子棋拥有最容易被理解的入口。老人和孩子都可以在茶余饭后摆上一盘,只是许多人还没有真正走进它的深处,没有看到专业规则之下的计算、创造与心理较量。

他希望更多人能够越过“五颗棋子连成一线”的第一层理解,发现这个项目更深的美感。“小棋种,也可以有大乐趣。”


从真正投入五子棋算起,张轶峰已经走过二十余年。棋盘上,他仍然会长考;棋盘外,他已经不再急着向时间索要答案。

棋钟仍在向前。张轶峰还会落下下一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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